​《胭脂扣》原著：十二少不赴死的原因，其实藏在袁定邦身上

《胭脂扣》原著：十二少不赴死的原因，其实藏在袁定邦身上

作者：半碗

原创不易，抄袭必究

《胭脂扣》中，袁定邦和女友凌楚娟牵起了如花与十二少的一段往事，他们站在时间的这头回望五十年前的爱情，在自己的感情里发现新的方向。

起初不理解，追溯一段往事何必要通过另一对情侣的眼睛来循迹。

如今才明白，袁定邦的选择，就是十二少的选择，他曾在别人故事里短暂的“越轨”，又在现实中落入俗套。

李碧华的聪明就在于此，袁定邦遇到如花，不是随机，而是用普通男人的情感曲折来告诉痴男怨女：赴死的爱情，谁都想要，但谁都承担不起。

袁定邦就是一个没有主角光环的普通人。

他每天做着差不多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房子买在了姊姊家对门，跟女友阿楚感情稳定——只是他觉得阿楚并不是他“非你不可”的那个人。

他的女友阿楚，完全不像名字那般楚楚可人、娟娟秀气。楚是“横施夏楚”、娟是“苛捐杂税”。他们的生活就是，阿楚等他收工或者他等阿楚收工，两个人漫步，或者一同夜宵，或者一块聊天。

但是只要出现花边新闻，她会立刻丢下男朋友去追，和工作谈恋爱，比和男友恋爱的兴趣更大。

波波头、大板鞋，没有女人味，两个人的感情食之乏味弃之可惜。这样的日子，“能不结婚就先等等吧。”

遇见如花那一晚，袁定邦有些迷幻——这个女人真的太美了。

穿着一件宽身旗袍，别说跑，连走几步都将将就就；夜风吹拂，如花的鬓发丝毫不乱，带着淡淡的啫喱香，她的举手投足，一蹙眉一含泪，都没有风尘气息，端的是让人心疼的弱女子。

起初，定邦对如花纯粹怜惜，怜惜她的一腔孤勇，心疼她折了阳寿七年上来寻人，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第二天定邦为如花奔走一天，晚上特地为如花准备了糕点吃食。

他躺在椅子上深深地想：十二少是个怎样的男人？他是不是穿得西装革履，因为衣食无忧，所以可以无所顾忌地追求自己的爱情？

其实这个时候，袁定邦已经代入了十二少的角色。

为什么他心疼如花，因为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不能拥有这样的爱。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实在做不来“醉生梦死”谈情说爱的事情。

在十二少的背后，有南北行十三间海味铺子做铺垫，十二少孤身一人，身上的重量却是祖上传来的重量。做什么事，娶一个怎样的妻子，都是安排好的，压根不需要自己奔前程。

是以，他可以从容地用全部的心思来编制一场瑰丽的梦，梦里有二百大元的、送给戏子的铜制床；有一个痴心爱人，有抽不完的鸦 片膏，即便是他选择做戏子，没成角依然可以回家继承祖产....

而现实中的男人，大多像袁定邦这样，朝九晚五的工作，每个月月供也有几千块，下班路过路边摊，一碟猪红萝卜、一碗阳春面就能填饱肚子。

成年人的世界里，爱情之所以奢侈，是因为我们把泰半的精力放在生存，而不是风花雪月。

然而，即便是再普通的男人，也渴望一个死心塌地的女人。

袁定邦在如花的深情叙述中，逐渐心生摇曳，连并不怎么专于男女之情的阿楚，也会恨恨地赌气：“你别跟她勾搭上了。”

在定邦追寻十二少下落的时候，曾经出过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因为避闪不及，他的胳膊被挫伤，被医生打发走后，定邦的手肘渐渐肿起，迷迷糊糊躺了几个钟头，受伤的胳膊如同受了酷刑一般辣辣地轰疼。而在这个时候，如花冰冰的手放在他手腕上消肿。

这几乎是两个人唯一的肌肤之亲——如花的手就像真丝，轻轻抚弄让定邦格外舒服。

但定邦很后悔，他应该伤的更重，甚至是断了骨头，这样就能让如花抚触他的时刻被不断延长。 当夜，他梦到了这个情感简单的女人，闻到了她身上的花露水香味，在梦里与如花一番云雨。

早上醒来，回归智慧的定邦意识到，这是一个过分荒唐的绮丽的梦，因为这个梦，床单淋漓一片。

这时候，是定邦第一次想要拥有这样的爱。

这份爱，是不掺杂家世学问，只消一颗真心来承载的，他始终羡慕，同为男人，为什么自己没有一个能像如花这样舍生忘死以身相待的女人呢？

如花的代价，不可为不惨烈。原本的七天，已经折寿下一世的七年；再透支阴魂，意味着下一世投胎她极有可能再度沦落风尘，可是她为的就是情之一字。

其实，真的不难理解袁定邦的性幻想，虽然爱情中没有比较，但谁不渴望有一个出的厅堂入得厨房，后能温存前能战场的女人在身边？

欲望是控制不住的，这大概是为什么很多人会羡慕别人家的男/女朋友，总想自己的伴侣在对待自己这方面，能够“博采众长”，自己享尽一个人的“万千宠爱”。

只是，这样的爱，是有代价的。

随着寻人的一次次落空，故事的所有谜团逐渐被打开。

去掉了美颜的爱情，还没等走进婚姻，就已经开始爬满了虱子：

起先，十二少是真的想和如花双宿双栖的——没有什么比一个红楼女子愿意为你做一个贞洁烈妇更为珍贵的爱情了。所以，就算断了粮钱，十二少也想办法凑了二百元大钞，为如花抬去一张大床；断了生计不要紧，去唱戏也是行的。

可是，十二少的任性是以如花的再次“倚红”、出卖色相赚来的，为了打点十二少的将来，如花悄悄地陪伴客人喝酒、摸摸手；为了贴补几乎空了的荷包、为了他的一身西装、为了鸦 片膏，如花一次又一次地委曲求全。

十二少不是不知道她的钱从哪来，只不过如花在他面前从来不浓妆艳抹，他只当作不知道。

最后，如花决计为自己的这段感情求个“前程”，哪怕能够共赴鸿蒙也很好，至少证明彼此真的爱过。

如花一片赤诚，直到最后这一步才用了心机——她怕十二少不死，用了安眠药。

如果相爱，安眠药不过是让痛苦更少一些；如果不相爱，安眠药至少能让这个无情人也跟着殒命。李碧华的这一出描写不可谓不妙。

但与此同时，也正因这一把安眠药，让袁定邦彻底清醒。

他是爱不起如花这样的女人的。

凡夫俗子，日日奔波不过升斗小事，就像芸芸众生一般，不论袁定邦抑或其他人，都不可能一生只为“情”之一字。

就好像袁定邦的姊姊，在学校教书，跟男人面对面坐了十年，两个人突然牵手走进婚姻，生下孩子，过平凡日子；

就好像凌楚娟的母亲，年轻时煲汤取悦爱人，结婚后煲汤犒劳老公，年纪大了，还要巴巴地讨好未来女婿....

这些不怎么高尚更不脱俗的生活细节，才构成了我们的人生。

所以定邦再也不做贞洁烈女爱自己的美梦，如阿楚这样有血有肉接地气的姑娘，大概就是婚姻里的庸常状态了。

如今细品，李碧华的设计很精妙，她将一生只追纯爱的如花变成了一只毫无伤害的“鬼”，暗示这样的感情已经很难再有；她将袁定邦作为“媒介”传递这一段往事，又何尝不是在哀叹现实的无奈。

现实就是，没那么多情情爱爱。

日子过久了，对对方打嗝放屁等生理现象熟视无睹，暴跳如雷打一架之后，依然能平淡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不是不去追寻爱情，而是我们的爱被时间一丝丝一寸寸编制成了宽容、依赖；为了一段爱情，共同赴死，实在不划算。

且不论来生路上能不能碰上，即便是再度结伴，又何尝不会面对这样那样琐碎烦事？

总归是要落入生活里的

总归是要对现实作出包容和妥协

一段热烈的爱，有则美矣，无也没有大碍。

比起轰轰烈烈的刹那绚丽，或者相濡以沫的一生更珍贵。

原著的结尾，如花没有跟十二少说一句话，只是把胭脂扣悄悄地放在了定邦口袋里

——那时候，七十多岁的十二少正骂骂咧咧地说自己因为抽 鸦 片罚了款，他没有追随如花而去，甚至没有舍弃掉自己的陋习。

到底是不值得的。

END

半碗，减肥只吃半碗的老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