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俄《满洲里界约》签订始末

中俄《满洲里界约》签订始末

1900年，沙俄以保护中东铁路为由，乘机蚕食内蒙古呼伦贝尔地区。同时在满洲里边境地区寻衅滋事，企图侵占满洲里。在俄军纵容下，俄国边民明目张胆地越过边界，在海拉尔河至莫力勒克河一带搭建窝棚、垦荒种田。沙俄还不以主航道为界，任意侵占额尔古纳河中属于中国的沙洲与岛屿。尤其是沙俄边民将额尔古纳河右岸，中国一侧十余华里处的一条小河（丈余宽的季河)说成是额尔古纳河的正流，从而将中间南北约十里，东西约五十余里的孟克西里岛说成是沙俄的土地并实施占领。

《满洲里界约》签订后中俄边界示意图

1908年1月，时任呼伦贝尔（属黑龙江省管辖）副都统的宋小濂，针对沙俄蚕食中国领土的行为，如实详细地上报黑龙江巡抚周树模，同时向沙俄边境官员严正声明并提出抗议。面对沙皇俄国的侵略行为，清廷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把呼伦贝尔的行政机构升格，将副都统宋小濂提升为呼伦贝尔兵备道，把满洲里变成胪滨府。在宋小濂的管辖下，呼伦贝尔地区的边界重新设立了哨所，加强了巡逻，并劝退阻止了俄国人入境，同时招募内地农民到边境垦荒加强了边境管控。

宋小濂

时任东北三省总督的徐世昌还根据宋小濂的建议，将边界不明的情况禀报朝廷，要求外务部照会沙俄重新勘查塔尔巴干达呼山至额尔古纳河源头的陆地边界，改立石制界碑，以防沙俄蚕食。谈判前，宋小濂按照徐世昌的指示，对边界进行了认真堪查，写出了《呼伦贝尔边务调查报告书》和《调查呼伦贝尔中俄交界额尔古纳河洲岛图说》，为勘界谈判作了充分的准备。

徐世昌

1910年5月30日，清廷勘界委员宋小濂与沙俄伊尔库次克总督府参谋处副参领儒达诺夫在满洲里会合。同年6月1日，中俄代表就边界问题进行了会谈。谈判中宋小濂提出应根据1727年《阿巴哈依图界约》，“在额尔古纳河右（西）岸，正对着海拉尔河口，中间阿巴哈依图岭之凸出处，设第63号鄂博(蒙语，原指各部落用以标识牧地界线的石堆，以后作为中俄两国分界的标志）”，由此作为中俄陆地边界勘察的起点。

然而，儒达诺夫则提出两国勘界人员应“随勘随分”，并声称国家已授权与他。宋小濂拒绝了儒达诺夫的提议，称自己只是奉朝廷之命会勘边界，没有划分边界的权力。接着儒达诺夫又蓄意提出，第63号鄂博阿巴哈依图界点的位置要重新确定，并谎称向西南流入呼伦湖的达兰鄂罗木河（达兰鄂洛木河）是额尔古纳河，将呼伦湖说成是额尔古纳河的河源，图谋将满洲里划人俄国境内。

面对儒达诺夫不顾中俄《阿巴哈依图界约》的规定，颠倒事实，蛮横无理的强盗逻辑。宋小濂指出：额尔古纳河是东北流向，而达兰鄂罗木河是西南流向，两条河流是完全相反的流向，怎么会成为额尔古纳河的源头呢？况且俄国的哨所建在额尔古纳河旁靠近界桩，阿巴哈依图岭之凸出处为两国分界线，俄国的阿巴哈依图屯也在此岭的北边。

宋小濂的有力驳斥使儒达诺夫无言以对，但他仍恬不知耻地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满洲里车站应归俄国管理。宋小濂义愤填膺地说：“满洲里系中国土地，人人皆知，考之中俄各地图及东清铁路(中东铁路)地图，无不公认，且与彼此所指两界相距甚远，于界务无关。”在宋小濂义正词严的驳斥下，儒达诺夫无理可辩。

在此后的会谈中，儒达诺夫还是蛮横无理地坚持达兰鄂罗木河是额尔古纳河，呼伦湖是额尔古纳河的源头，强词夺理地企图把63号界桩定位在呼伦湖西岸。宋小濂针对儒达诺夫的无理要求，再次有理有据地向俄方声明：

“一、满洲里地方之属于中国，非特中俄两国政府所公认，亦为世界各国所公认。

二、东清铁路系俄人承修，当定约时即认满洲里为中国土地，故车站路线所用地段定有合同，向中国价买。

三、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中国开放满洲里为商埠，照会各国公使，各国均经承认，俄国亦在其内。上年中国添设胪滨府，俄国并无异言。”

儒达诺夫被宋小濂辩驳得哑口无言，沙俄代表感到在谈判桌上难以达到侵占满州里的目的。于是就采取武力相威胁的手段，在边境派兵鸣枪恫吓中国勘界委员，宋小濂没有被俄方的武力威胁所吓倒，反而向沙俄代表提出严正抗议，致使沙俄代表赔理道歉为止。与此同时，宋小濂将谈判情况上报清廷外务部。外务部在与沙俄交涉时，俄国使臣有意挑拨关系，无中生有地指责宋小濂不懂交际、轻视俄国，伤害感情，破坏邦交。清廷外务部竟然轻信了沙俄使臣的挑拨，并在行文中批评指责宋小濂。面对朝廷外务部的错误做法，宋小濂不顾个人安危，不向沙俄代表妥协让步，仍然坚持按照《阿巴哈依图界约》进行实地勘查。沙俄代表则胡搅蛮缠以占领满洲里为目的，违背《阿巴哈依图界约》，无理地要求重新划界，企图将大片的中国领土划入沙俄境内。

此时，沙俄驻北京公使已感到清王朝濒临灭亡，便狡猾地建议两国外务部在北京直接谈判划界，以便达到蚕食中国领土的目的。清廷外务部认为脱离现场谈判划界是个难题，便以满洲里归黑龙江省管辖为由，提出两国界务委员可以在黑龙江省会谈。可是黑龙江省巡抚周树模和勘界委员宋小濂则认为与沙俄代表儒达诺夫会谈，不会有好的结果，建议清廷外务部根据两国勘界委员的勘查报告在北京与俄国公使分界谈判。但是外务部却怕担责任，又把具体划界谈判的任务推给了周树模和宋小濂。

周树模

1911年6月，经过长达半年互相推诿，议而不决的谈判，清廷外务部最终决定仍然由黑龙江巡抚周树模、帮办试署民政司宋小濂在齐齐哈尔会同沙俄代表协都统菩提罗夫、副参领儒达诺夫勘界谈判。双方确定谈判先从陆地边界的界点塔尔干达呼58号界桩起至63号界桩止，按照编号顺序依次商谈。但是中俄双方对58号原界桩的具体位置争论不休，致使谈判难以达成协议。清廷代表认为，应该按照《阿巴哈依图界约》规定，将58号界碑竖立在塔尔巴干达呼旧鄂博迤北的平地上。沙俄代表则违背《阿巴哈依图界约》的规定，企图把58号界碑竖在塔尔巴干达呼山南边的他尔洪湖处。

在中俄双方代表争执相持不下时，沙俄代表又无理地要求以满洲里车站为界，路北属于俄国，路南属于中国。对于沙俄的无理要求，宋小濂根据历史事实提出八条依据，给予了严正的反驳：“一、中俄现行各地图所划国界，皆在满洲里之北。二、金源边堡、霍尔津河，本在国界之南，满洲里又在金源边堡、霍尔津河之南。三、满洲里，中国本无此名，自俄人承修东清铁路，此处为中国首站，故俄人名之曰满洲里，世界各国皆已公认。四、满洲里路线、车站用地，由东省铁路公司向中国政府价购，定有合同。五、满洲里设有中国铁路交涉分局。六、满洲里中国税关系与俄国照东清铁路合同两头交界各设税官之条议定设立。七、满洲里由中国决定开作商埠。八、满洲里车站西南，中国已设胪滨府治。凡此各节证据俱在，岂得任意改指乎？”

宋小濂义正词严地反驳，沙俄代表仍然置之不理。为了达到侵占满洲里的目的，他们趁清王朝行将衰亡和外蒙闹独立的时机，再次向清廷外务部施加压力，以便达到蚕食中国领土的目的。清廷外务部仍然坚持周树模和宋小濂的勘界意见，拒绝了沙俄使臣的无理要求。

1911年11月9日，在中俄第十五次界务会议上，周树模向沙俄代表最后通牒：“满洲里车站及铁路界线，中国界务处不能退让。除满洲里站界必难退让毋庸再议外，其余的陆地边界为和平解决起见，中国界务处深愿由两国界务处所指之线彼此让步，拟定一线，以便决定。”

对于中方的严正声明，俄国勘界代表菩提罗夫沉默无语，使谈判陷入僵局。随后周树模和宋小濂向外务部作了汇报，并建议朝廷停止谈判。清廷外务部致电驻俄公使陆征祥与俄外交部商谈，俄外交部不仅不同意停止谈判，还催促清廷尽快恢复谈判，并询问清廷外务部，满洲里是否专指车站，还是包括附近的地带。

清廷外务部将俄外交部提出的问题，询问周树模、宋小濂，在满洲里之外，能对俄国再作些什么让步？清外务部的询问，周树模和宋小濂便明白了朝廷让他们妥协退让的意图。于是错误地认为，沙俄企图侵占满洲里及额尔古纳河的岛屿、沙洲蓄谋已久，如果强硬的坚持己见会造成更坏的恶果，万一争执不下导致沙俄大规模的入侵，将会得不偿失，但又不能将国家领土任凭沙俄宰割。权衡利弊，宋小濂拟定了一个既坚持原则又妥协的方案：“陆路边界不失满洲里，则列强无可借口，河流边界不失航路，则他日可无后累，其他陆路界点及水陆我岸产草河洲，进退取予，均可相机因应。”也就是说，陆路边界以保住满洲里为原则，水界能按旧约以额尔古纳河为界不动摇，其他陆地边界及岛屿沙洲可酌情向沙俄妥协退让。

此方案得到了清廷外务部的同意后，在陆地划界谈判中清廷代表向沙俄妥协让步，放弃了满洲里城以北原属于中国的土地，割让给了沙俄。于是，满洲里成为名副其实的口岸城市。至于水界，中俄双方虽然按《阿巴哈依图界约》以额尔古纳河为界，但是额尔古纳河中的280个沙洲岛屿，160个划给了沙俄，只有120个属于中国。其中不属于额尔古纳河的沙洲岛屿，原属于中国内陆经常断流的一条小岔河与额尔古纳河中间的孟克西里洲，以及原属中国的阿巴该图洲、巴图尔和硕洲（即挪维粗鲁海图洲）、验牛圈洲（阿列里扎）等大的岛屿沙洲也划给了沙俄。后来额尔古纳河曾改道西移，俄方认为右岸河汊为额尔古纳河旧河道，将河中主流中方一侧的18个大洲渚划属俄国。这18个洲渚占全部洲渚面积的84%，成为俄国的界外领土。

1911年12月20日，中俄在黑龙江齐齐哈尔签订了《满洲里界约》。这是是清朝官员与外国签订的最后一个有损领土主权的边界条约。事实证明，将《满洲里界约》六个界点的位置与1727年签定的《阿巴哈依图界约》勘定的界点相对比，就不难看出中国又丧失了大片的领土主权。以下将《满洲里界约》简称“满”，《阿巴哈依图界约》简称“阿”。

满：1.塔尔巴干达呼第58界点，在塔尔巴干达呼山顶正南12.64华里，即6俄里312沙绳（俄丈），亦即7220.16米之草地上。

阿：1.58号鄂博，旧有鄂博之塔尔郭达固（塔尔巴干达呼）向北草地上。

满：2.察罕敖拉第59界点，在哈兰诺尔湖北岸西北13.05华里，即7俄里60沙绳，亦即7760.8米之高阜上。

阿：2.59号鄂博，旧有卡伦鄂博之察罕乌鲁（察罕敖拉），向北贴近沙罗鄂拉岭处。

满：3.塔奔托罗海第60界点，临金源边堡，即成吉思汗边堡，在察罕诺尔湖北岸西北7.4华里，即4俄里，亦即4360米之处。

阿：3.60号鄂博，旧有鄂博之塔布托罗海（塔布托罗郭依），向北贴近博罗托罗海岭（博罗托罗郭依岭）上。

满：4.索克图第61界点，在东清铁路满州里车站房东北9华里，即4俄里450沙绳，亦即5341米之高阜上，并在金源边堡（即成吉思汗边堡）以南1.5华里，俄400沙绳，亦即872米之处。

阿：4.61号鄂博，旧有卡伦鄂博之索克图，向北附近岭上。

满：5.额尔德尼托罗海第62界点，在四顶山之北坡，即在索克图第61界点东南24.4华里，即12俄里400沙绳，亦即13952米之处。

阿：5.62号鄂博，旧有占鄂博之额尔库里托罗海（额尔德尼托罗海），向北附近之最高处。

满：6.阿巴该图第63界点，在达兰鄂罗木河（即木特内依浦罗多克河）西岸，并在阿巴该图俄屯西南12.2华里，即6俄里300沙绳，亦即7194米之处，亦即在中国名阿巴该图，俄名十字山西南6.5华里，即3俄里250沙绳，亦即3715米之处。

阿：6.63号鄂博，额尔古纳河之右（西）岸，正对海拉尔河口之中间，阿巴哈依图岭之凸出处。

中俄《满洲里界约》在法律程序上是不完备的，这是与当时清廷和沙俄所处的形势所决定的，中国清王朝已行将衰亡危在旦夕，俄国罗曼诺夫王朝也正在摇摇欲坠中。沙俄怕中国改朝换代，条约失效。清廷则不了解沙俄国内动荡的形势，怕沙俄动用武力蚕食更多的中国领土。双方各怀隐情，沙俄驻华公使便照会清廷外务部，“划界条约无需由两国政府批准，政府视为完全了结”。清外务部也复照表示同意。不仅如此，条约签订时双方都表示尽快勘查划定边界竖立界碑，挖壕沟分清国界，但这些都因两国动荡的形势而没有实施。

作为守边大吏的宋小濂，为了维护国家领土主权不受侵犯，在勘界谈判前期按照条约亲临现场勘查地形，掌握第一手资料，有理有据地谴责沙俄蚕食中国领土的行为，有胆有识地与沙俄争辩是非是难能可贵的。但遗憾的是当谈判陷于僵局时，是立即停止谈判维持现状，还是妥协让步的关键时刻，宋小濂误判了形势，错误地选择了妥协退让，签定了《满洲里界约》，从而放弃了原本属于中国的大片领土。假如当时果断地停止谈判，沙俄已经无可奈何！然后将整个勘界谈判内容存档或公诸于世，应是明智的选择。反之按照沙俄的要求重启谈判，清廷仍然坚持按照《阿巴哈依图界约》勘界立碑，沙俄也许无可辩驳，遵约行事。

凡是涉及国家领土主权的原则问题，为了子孙后代的生存空间，任何时候都不能妥协让步。即使是历史上有争议的地域或签订了不平等条约错划的边界，也要为国家利益和民族大义为重，不能轻谈放弃成为历史的罪人。纵观世界边界史，领土主权便是由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屈服的强权产物，通过谈判解决领土争端的国家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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